地方志者,一方之全史,亦一方之风情录也。其要义不仅在山川沿革、社会发展,更在街谈巷语、方言土音之间,存一方百姓之性情与烟火。林文华老师《汉中人的寒暄方式》一文,以汉中方言中“嘛”“哦”“吧”“噻”“哩”“呀”“嚎”“呀嚎”等语气助词为经纬,细密钩沉,娓娓道来,堪称一篇独具慧眼的“语言风土手记”。
文章不仅将方言作了语音词汇的静态记录,还原到日常寒暄、邻里应答、母子戏谑、游子相逢等鲜活场景之中。一句“吃了吧?”道尽老一辈汉中人的客套与体面;一声“呀嚎”,则牵扯出南郑新集夫妻在喀什巴扎上的乡音相认,读来令人动容。方言于此,不再是“土话”而已,而是一方人确认彼此、安放乡愁的密码。
愿读此文者,不仅听其音,更会其意,进而珍惜并记录身边那些看似寻常却亲得入骨的乡音。生活的欣欣向荣、朝气蓬勃,正藏在这起起伏伏的声调里。
地方志之编纂,正赖此等有温度、有声音、有表情的文字,方能使后人知:某年某月,汉中人曾如此寒暄,如此生活,如此在一声“呀嚎”里,把彼此认作故乡。
汉中人的寒暄方式
林文华
了解任何一种方言,势必都得从词汇本身入手。相较于其他方言,汉中方言里最有特点的还是一些语气助词,如嘛、哦、吧、噻、呀、嚎、呀嚎、哦等。它们用在不同的语境中,可以表达不同的语气,用法非常灵活,含意特别丰富。
“嘛”这个词和天津话截然不同,它没有表示疑问的意思,一般情况下表示确认事实,可以表达欣赏、赞同、肯定、承认现实等意味。如“说得好嘛”“好得很嘛”“亏了就亏了嘛”。最能表达这种意味的是另一个语气助词“哦”。“哦”字单用、上声,紧接在对方的话语后,表达强烈的赞同、肯定和回应。比如当一个城固人说:“这家这面皮好吃”。深表赞同,就一个上声带拐音的“哦”字。两个上声的“哦”连用,汉中人说话如同大白鹅曲项而讴,这种赞同、肯定、回应的语气就强烈到无以复加了。
又如“吧”这个词,它大多用在疑问句中。老一辈汉中人一见面就问:“吃了吧?”这是老一辈汉中人最独特的寒暄方式,这也是一句客套话,千万不能老老实实回答“还没吃哩”,那会让对方下不来台的。“吧”有时候也可以表达祈使的意味,如劝人放弃的时候说:“算了吧!”
最典型的能够表达祈使意味的语气助词是“噻”。汉中方言里的“噻”多用于祈使句中,表达请求、规劝、阻止等语气。如“把你倒拐子拿开噻”“来噻”“嫑着急噻”。还可以和“吧”连用,加重祈使语气,如“你到底走吧噻”,相当于说:“你到底去不去?”但又不是简单的疑问,还有催促的意味在里面。
“哩”多用于陈述句之后,一般表示叙述一件事情。如“他去哩”,表示他准备去;“我老汉儿在窝奏活哩”,表示我父亲正在那里干活。“哩”有时候也表示感慨、赞叹的意味,如“这娃厉害得很哩”“好看得很哩”……
“呀”这个词表示感叹语气,相当于普通话里的“啊”,如“这女女好勤快呀”“天气好好呀”“么子多得呀”。“呀”和“嘢”连用,感叹语气就更加强烈了。一个洋县人在短视频里说:“呀嘢,这牡丹红得有啥法哩呀!”
要论汉中方言里最有特点的语气助词,那就非“嚎”莫属了。
单从字形上讲,“豪”字一定和猪脱不了干系——不是有“豪猪”一说吗?对了,“豪”是一种背上长有刺毛的野猪,所以“嚎”的原初意思大约是指野猪掉进陷阱被猎人布设的竹枪刺痛后发出的绝望的惨叫声。
然而,汉中方言里的“嚎”和野猪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它不是一个表惨叫的拟声词,而是一个表揣测,兼有疑问的语气助词。如“你在叫我嚎?”“外头下雨了嚎。”“听说你结婚了嚎?”……还可以表达惊讶、疑虑,以及对说话者的呼应:“你说嚎。”年轻一代汉中人则更喜欢单说一个“嚎”字,这里面的意味就十分丰富了:有故意,有夸张,有嘲讽,有不屑一顾、不值一提、满不在乎……一个母亲对儿子说:“那个烧仙草有个啥喝场哩,喝多了肠子都变成咖啡色了。”儿子边喝奶茶边说“嚎”。这一声“嚎”里是不是有满不在乎的意味?
最奇妙的是“嚎”与别的语气助词连用,那效果简直跟喝鸡尾酒的感觉一样,越接近底层口感越酸。除了揣测、疑问等上述各种意味外,它们还兼有表现不同时态的语法功能:“哩嚎”,表进行时态,如“老汉,你在下棋哩嚎?”——下棋行为正在发生;“了的嚎”,表过去时态,如“你上课了的嚎?”——我刚从教室出来;“呀嚎”,表将来时态,如“你去超市买菜呀嚎?”——有人看见我手里拿了一个购物袋,以为我要去超市买菜——我去找点土回来种花不行吗……
一个汉中人去南疆喀什出差,一待就是三个多月。在满是维族人的语境里待久了,说出来的汉普竟然被人家拐带出了牛肉味。有一天逛巴扎,忽然听见人群中飘来一句:“你去买菜油呀嚎?”好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啊,这个汉中人一瞬间激动得眼泪呵呵的!顺着“呀嚎”找过去,他发现了在喀什摆摊卖面皮的一对夫妻,南郑新集的。新集老乡万分热情地请他吃面皮,免了单,临走的时候还十分关切地问他:“你明天回汉中呀嚎?”
如果要给汉中方言设计一个标签,我强烈建议使用“呀嚎”这个词,它是所有汉中人的口头禅,也是更大时空范围内汉中人最独特的寒暄方式,就像汉中人最喜欢吃的面皮菜豆腐一样。它的使用频率简直太高了,一个汉中人每天不知道要说多少个“呀嚎”。很难设想,要是没有“呀嚎”的参与,我们汉中人究竟还会不会说话?换了别的词试一试,“吗”或者“是不是”:
“你要去买菜油吗?”“你明天是不是要回汉中?”……这是典型的学生腔。它们虽然也有疑问和揣测意味,但表达方式过于平庸,味道也淡了许多。
“呀嚎呀嚎”的,为什么汉中人老是以疑问的方式去揣测对方的行动意图呢?一句貌似关切的问候里,掩藏着汉中人十分浓重的好奇心哦。有好奇心不是什么坏事,说明我们汉中人欣欣向荣、朝气蓬勃、热爱生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