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热映,荧幕上荡气回肠的秦腔一嗓子吼出来,令人心潮澎湃。可很多人不知道,翻过巍峨秦岭,在汉水之滨,流传着一种与秦腔血脉相连却又自成格局的古老声腔——汉调桄桄。
关于汉调桄桄的由来,《陕西省志·文化艺术志》载:“汉调桄桄,又名‘南路秦腔’。以汉中语音为基础,以梆子击节而得名。汉调桄桄约在明末从关中的周至、宝鸡流行到汉中、安康一带。”汉中与关中,中间横亘着秦岭天险,可戏班子和商帮的脚步,硬是把那条崎岖的傥骆道走成了艺术的通道。
汉调桄桄戏曲《断桥》 作者:徐缪华
秦腔到了汉中,水汽重了,青山软了,说话的腔调也变得糯了。虽然汉调桄桄和秦腔一样都用板胡和梆子,都唱板腔体,可一开口便分了南北。汉中话婉转绵软,声调起伏温和,汉调桄桄以汉中语音为基础,把汉中方言的声调揉进唱腔,把山歌、小调化入旋律,因此桄桄的唱腔既有秦腔的板式结构,又多了几分优雅细腻。《汉中地区志》记述,汉调桄桄在发展过程中因地域和语音不同,分为东、西两路。南郑、汉台和宁强、略阳、勉县一带的称为西路桄桄,又称府坝桄桄,以小生、小旦、小丑的“三小”戏见长,风格清秀淳朴、内容欢快谐谑;洋县、城固、西乡、佛坪一带的称为东路桄桄,又称下路桄桄,以须生、正旦、大净为主的剧目较多,风格偏慷慨激昂。两派交叉,遍及陕南,并南达川北,东到鄂西,西行陇南。
汉调桄桄戏曲《打焦赞》作者:徐缪华
一方水土养一方戏,汉调桄桄的剧目极其丰富,据老艺人回忆,历史上能演出的本戏、折子戏多达一千五百余本,此外还有大量从秦腔、川剧、汉调二黄移植而来的连本戏。《陕西省戏剧志·汉中地区卷》记载:一百年前,汉中境内桄桄班社林立,仅洋县城乡就有戏楼120多座。戏楼,就是乡间的精神高地。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台上梆子一声响,台下人山人海,四邻八乡的人蜂拥而来,板凳不够就站着,站着也要把整出戏听完。这出戏,唱的是忠孝仁善、是非曲直,传统社会的道德纲常与处世准则,都藏在梆子声声的戏文之中,这便是汉中这片土地上的另外一种人间烟火。志书里留下了这样的记载:“民众无论是在田间劳作,还是在婚、丧、寿、诞的酒席宴前,总要唱上几句‘桄桄’以自乐。”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因天灾人祸、经济凋敝,多数汉调桄桄戏班步入衰微,1950年洋县成立“新民社”,1951年南郑成立“新民剧社”,恢复演出。然而,随着老艺人的年迈、观众流失,戏曲渐趋沉寂。2006年,汉调桄桄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可“名录”二字,更像一声沉重的叹息——它意味着真正的“濒危”。
但总有人甘愿扛起这面大旗。
陶和清,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从艺七十七载,生旦净丑皆能驾驭,演出剧目逾70本。耄耋之年仍坚持在排练厅逐字逐句教唱、一招一式传艺,把《程夫人闹朝》《五女拜寿》等经典剧目传授给青年一代。
李天明,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16岁进入洋县文化馆桄桄戏木偶剧团,完整掌握了汉调桄桄木偶戏表演的全部技法。
一辈子就做一件事,把桄桄戏传下去。
更让人欣慰的,是年轻一代的接棒。2013年,南郑选拔了60名爱好艺术的孩子,在职教中心开设汉调桄桄戏剧培训班。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翻跟头到耍花枪,从吊嗓子到背剧本,一练就是十年。十余年过去,依然有50余名学员活跃在舞台上,扛起非遗传承大旗。
这群“桄桄班”出身的年轻演员,把桄桄唱进了网络直播间,唱《表花》、演枪花,480多场直播吸引千万人次观看。老戏迷在弹幕里洒泪,年轻人惊呼“国粹太酷了”——从线下到线上,从县级剧场到央视舞台,这群年轻人用全新的方式,让传统的韵味穿越时空,在这个飞速旋转的时代里重新被听见。
从秦腔的粗犷到桄桄的温婉,我们看到同一根藤蔓上开出的两朵花。唱腔可以改良,舞台可以革新,但那份“戏比天大”的执拗、那根深扎在泥土里的文化藤蔓,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正是地方志工作者最为欣慰,也最想记录下来的故事。
又是一年端午至。走在汉中老街陋巷,粽叶飘香,将秦巴小城的余韵传遍南北。
但也别忘了,这座古城里,还有一道独特的端午味道——那就是温婉悠扬的“桄桄子”。
您不妨在手机的直播间里,听一段《表花》,赏一出《游西湖》,或者亲自走进南郑区汉调桄桄传承发展中心,听那一声梆子响起,看扮相精致的小旦在水袖翻飞中低声吟唱。
“吃面要吃梆梆子,看戏要看桄桄子。”
乡音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个节奏,在汉水两岸温柔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