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年味是什么？是腊八粥的暖香，是春联上的墨迹，是守岁的炉火，更是“扫五穷”、采莲船这些扎根陕南的民俗记忆。文章写的是团圆与仪式，字里行间流淌的，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基因。

记录年味，是为城市留存精神根脉；激活民俗，是为文化强市注入历史底蕴。在历史的卷帙里，我们都是续写者：为典籍拂去积尘，为习俗留一方印，让渐远的烟火气，有典可依，有迹可寻。

年味，时光里的温情传承

年，终归是近了。

打开手机，总能刷到全国各地的庖汤宴，那一桌桌红红火火，热气腾腾，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的暖意——那种暖，是灶火映在人脸上的光，是亲人围坐时眼里藏不住的笑。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腊月，是一年中日子被拉得最长的月份。小孩儿盼啊盼，掰着指头数日子，腊八一过，心就彻底野了。“过了腊八就是年”，这话是真的。家家户户的锅里，咕嘟着腊八粥——糯米软，豆子香，萝卜和肉丁切得细细的，熬成稠稠的一大锅。那香气，能飘满整个院子。婆婆会舀一小碗，抹在院里的老核桃树枝上，念叨着：“大树小树吃腊八，明年多结大疙瘩（果子）。”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那是人和草木、和土地之间，最朴素、最虔诚的对话。

到了腊月二十三，就严肃了些。这是祭灶王爷的日子。爷爷会在灶台摆上糖饼、糖果，点香燃烛跪拜，然后换贴一张新的灶王爷画像。说用糖黏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下届降吉祥”。如今家里早不兴这个了，但“扫舍”的习惯留了下来。全家总动员，把角角落落的灰尘都扫出去，把玻璃擦得透亮。当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屋子，你就知道，新气儿进来了，旧年真的快要翻篇了。按下来的几天里，家家户户开始拆洗被褥，晒出一院子的阳光味道；无论老少，都要去理个发，清清爽爽。这些事不大，却像是在给自己的身体和家，都做一次彻底的辞旧迎新。一切准备，都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崭新的年。

除夕那天，空气里都是墨汁和浆糊的味道。父亲写春联，我和姐姐负责搅浆糊贴春联。门楣上倒贴的“福”字，总要贴得端端正正。妈妈早早备好一桌丰盛的年夜饭，有白菜（寓意发财）、有甜饭（八宝饭，寓意来年甜甜蜜蜜）、还一定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晚上，电灯总是要一直开到天亮，传说中怪物“年”最怕光亮，灯火通明是要将“年”赶走，保一家平安。炉火也一定要烧得旺旺的，为了保证火苗不熄灭，必须不停的添柴，柴火不断寓意着财源不断。长辈们说，这叫“围炉守岁”。老人们坚信，“除夕坐了夜，来年腰不疼、腿不酸。”我们就陪着他们，嗑着瓜子，听他们讲那些讲了无数遍的老故事，看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里热闹的歌舞，诙谐的相声小品。零点一到，爆竹声轰然而起，像把一整年的沉默都炸开了，那一刻，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团聚，空的是我们又即将启程。

大年初一，穿上早就备好的新衣，整个人都轻了三分。清晨的焚香拜祖，是安静的仪式。中午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或汤圆，寓意团团圆圆，还非得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吃。从初二开始，年就变成了走动的温暖。走亲访友，手里提着年礼，见了面，话里话外都是关切。最开心的当然是孩子们，一声声甜甜的“过年好”，换来一个个鼓囊囊的红包。这人情的暖意，从初一延续到十五，像是冬日里缓缓流淌的温泉。妈妈总会念叨，初一到初三不能往外倒垃圾，那是“财气”。我们便小心翼翼地“守”着，仿佛守着的不是垃圾，而是来年满满的福气。到了初五“破五”，仪式感又来了，像是年节乐章里一个响亮的转折点。听长辈们说，旧时这一天才热闹呢，常有年轻人装扮成傩戏人物，入户扫瘟驱邪，称为“扫五穷”。《汉中地区志》记载，洋县等地，孩童扮成门神、福禄寿星等，持小扫帚入门“扫穷”，主人家不但不怪，反而要高兴地道谢，送上红包或点心。那是多么生动的一幅画面啊——热闹里没有畏惧，只有一份共同的心愿：把穷困、晦气扫出门去，把吉祥、兴旺迎进家来。在城固等地则将“破五”理解为“泼污”，意思是将家里的“污秽之气”象水一样泼出去，含有驱瘟祈福之意。原公、宝山一带，早晨吃面片称为“吃补丁”，民谚说：“正月初五吃补丁，免得当年塌窟窿。”

如今，这样的场景或许少见了，但那份心意还在。每当我想起这些习俗，嘴角总会泛起微笑。那红包里包着的，那一声声祝福里藏着的，哪里只是钱和吉利话呢？分明是人们对生活最滚烫的热爱，对未来的日子，那份最朴素也最坚定的好盼头。

我最怀念的，还是正月十五。那是过年最后的狂欢，也最是极致的热闹。社火队伍能把一条街都点燃——舞龙的在光海里翻腾，耍狮的在人潮中跳跃，还有踩高跷的，高得仿佛要触到天上的月亮。我们小孩儿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吱吱响的烟花。最后，家家户户端出元宵，甜丝丝、热乎乎地吃下去。天上是圆月，碗里是汤圆，人间是团圆。老人们说，过了十五，年才算真正过完。于是那漫天灯火，便成了我们对这一年最后的、最深情的回望。

你看那采莲船，精精巧巧的竹架上糊着彩纸，扮船姑娘的眉眼清秀，和艄公一唱一和，唱的都是田间地头的故事。还有那狮子，憨态可掬，却又能蹿上高高的桌台，去够那悬着的“彩头”。更不用说那长长的舞龙队伍，在锣鼓声中蜿蜒前行，灯牌上写着最直白的愿望：“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如今，很多习俗简化了，一些仪式也淡了。但你会发现，那些内核的东西从未变过：是千里奔波也要赶回去的那顿年夜饭，是视频接通时那句“爸妈，我很好”的安心，是我们无论走了多远，仍会被一碗熟悉的味道瞬间拉回的温情。

所以，什么是年味呢？

年味，是腊八粥里那缕穿越时光的暖香，是春联上未干的墨迹，是守岁时火炉边漫无目的的闲谈，是元宵夜照亮归途的那盏灯火。它是物理意义上的团聚，更是心理上的确认——确认我们从哪里来，被什么所牵绊，又因什么而勇敢。

它是一代代人，用最热闹的方式，完成的一次最安静的传承。告诉我们，无论世界如何喧嚣，总有一些夜晚，要留给故乡；总有一些灯火，要为亲人点亮。

作者：黄小静